对话 Vitalik、Suji: 为什么去中心化社交产品都失败了？

编辑| 吴说区块链

 

本期内容为吴说与 Mask Network 在 1 月 23 日联合举办的中文 AMA，参与嘉宾有以太坊联合创始人 Vitalik Buterin、Mask 创始人 Suji Yan、吴说主编 Colin Wu 及其他社区代表，主要围绕 X（Twitter）对“嘴撸平台”集中封禁所引发的连锁反应展开，深入探讨了去中心化社交的现实困境与新机会。

Vitalik 从网络效应难以突破、激励机制错位、过度金融化等角度，剖析了多数去中心化社交产品未能成功的根本原因，并强调应从“社交本身的问题”而非“加密金融叠加”出发重新设计产品。Suji 结合 Lens、Farcaster 等产品案例分析指出，用户迁移是一个缓慢、分阶段的过程，需要中心化与去中心化形态并存、协作推进。讨论还延伸至社交协议与钱包、预测市场、AI 与社区治理的结合可能，认为若以“提升讨论质量、逼近事实与共识”为目标，去中心化社交仍存在长期探索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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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talik 重新关注去中心化社交的现实背景与两大原因

Colin：最近 Twitter 集中封禁“嘴撸平台”，再次引发了对去中心化社交的讨论。Vitalik，你怎么看这次事件和整体趋势？

Vitalik：我关注去中心化社交已经很多年了，2023 到 2025 年用 Farcaster 也比较多。最近重新更明确地关注这个方向，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Twitter 的问题越来越明显。无论是加密、政治还是公共议题，整体讨论质量持续下降，它已经不再适合作为全球公共讨论的中心。但新社交平台最大的挑战始终是网络效应，再好的产品，没有用户也无法成立。

目前去中心化社交里，有两种相对可行的路径：一是协议层拆分，把账号和内容放在共享协议上，不同团队做客户端，新用户一进来就能看到完整网络；二是像 Firefly 这样的聚合模式，把 Twitter、Farcaster、Lens 等放在同一个界面里，在不离开 Twitter 的情况下逐步引导用户迁移。这两种方式，本质上都是在缓解网络效应的问题。

第二个原因是技术成熟了。过去三年，无论是 Firefly、Farcaster，还是更广泛的加密基础设施、隐私技术和通信工具，用户体验都有明显提升。

在这些条件叠加下，再加上近期一系列事件同时发生，比如 Kaito 封禁、Farcaster 和 Lens 的变化，我觉得现在是一个重新推动去中心化社交、值得认真再看一遍的时间点。

Suji 回顾与 Twitter 的早期合作及中心化平台治理差异

Colin：Suji，你怎么看这次 Twitter 集中封禁“嘴撸平台”的事件？

Suji：我们和 Twitter 的合作可以追溯到 2018 年，当时在 Jack Dorsey 任内，Twitter 对加密实验非常开放，包括加密推文、链上交易，以及后来把第一条推文做成 NFT 并拍卖。这些都体现了早期 Twitter 更偏渐进式、规则导向的治理风格。

Elon 接手之后变化非常明显。虽然同样强调言论自由，但他的方式更偏强执行，这种治理差异直接反映在产品和封禁策略上。基于这种判断，在 Elon 时代看到 Kaito 等产品形态时，我其实并不意外它们会被封。

类似 Lens、Farcaster 这些项目，早期在策略上多少带有“正面对抗 Twitter”的思路。我个人更倾向于 Jack 当年的路径：不要急着替代，而是耐心地、一步步把用户行为和流量迁移出来。

我也注意到，交易所这几年纷纷尝试做社交产品，比如币安广场、OKX Orbit，但对深度集成 Twitter 都非常谨慎，这也说明中心化平台本身的不可控性。

因此我反而更看好去中心化社交作为整合层，但这一定是一个长期过程。更现实的路径，是从中心化平台，过渡到“半中心化”的社交形态，再逐步走向完全去中心化。这条路径很像 DeFi 和预测市场的演进，现在多件事情在短时间内集中发生，本质上是长期积累后的阶段性释放。

去中心化社交长期难以成功的核心问题

Colin：去中心化社交需求很强，但这些年无论是 Friend.tech，还是最近的 Kaito、Farcaster，都很难跑出 PMF。为什么这个方向一直这么难成功？

Vitalik：我觉得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是网络效应太强。过去十年几乎没有新的社交平台真正做大，Twitter 依然是核心平台之一，说明社交赛道本身的门槛极高。

第二是很多项目搞错了问题，把“加密金融”当成社交的解法，一上来就做 SocialFi、加 Token、加交易层。但从社交本身出发，真正关键的问题往往是创作者激励：怎么让新人和高质量内容得到持续回报。

这类机制在 Crypto 里试了十多年（Steemit、币乎、各种 Creator Token），很多失败是因为激励实际上奖励的是已有影响力和投机需求，而不是内容质量。对比 Substack，它能让高质量创作者长期获得收入，而许多代币化平台的头部却往往只是大 V、交易所创始人等“既有社会资本”。

所以要做出好的去中心化社交，起点应该是先想清楚要解决哪些社交问题，而不是先想怎么叠加金融层。

中文社区早期社交产品的经验与遗憾：迁移、治理与耐心

Colin：中文社区其实很早就尝试过把社交和 Crypto 结合，比如币乎、Mirror。币乎曾聚集大量创作者，但最终关闭；Mirror 一度替代公众号和 Medium，很多机构和作者长期写作，却因团队问题停摆。这些都说明需求一直存在，但始终没跑出真正的 PMF。Suji，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Suji：如果只看华语社区，其实迁移一直在发生，只是非常慢。早期大家主要用微博和微信，尽管存在实名制和安全风险，但因为习惯，很少有人离开。直到一批加密账号和媒体号被集中清理，大家才大规模迁移到 Twitter，同时微信群也转向 Telegram。

Twitter 本身并不去中心化，但像 Community Notes 这种机制，让社区可以纠正权威人物的错误，体现了一定的去中心化治理精神，这对很多人很有吸引力。但后来大家也发现，Twitter 依然会误伤创作者，且沟通不透明，于是一些人开始尝试 Firefly 等更进一步的替代方案，而不是立刻完全离开 Twitter。

历史上，从微博到 Twitter、从微信到 Telegram，背后都有监管和产品体验的推动。今天，去中心化社交还没等到类似的临界点，只能继续耐心推进。

另外，中立性非常关键。比如 Farcaster 的早期增长，很大程度来自 Coinbase 的支持，但如果被认为只服务于某一家或某一小圈子，反而会劝退其他参与者。真正能走远的社交基础设施，必须让不同阵营都愿意参与。

我觉得现在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时间点，一系列事件密集发生，说明迁移已经开始，但要真正完成，可能还需要几年时间。

Lens 的多平台合作思路与预测市场的社交机会

Colin：Suji，你们现在和 Lens 的合作具体是什么情况？

Suji：我们很早就是 Lens 的股东。后来我越来越确定一件事：不管是 Lens 还是 Farcaster，都没必要单打独斗、只抱一个生态。Crypto 社交市场还很小，必须足够开放 — — 跟所有钱包、所有链合作，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要能接入 Twitter 的数据和社交关系，才可能做大。

我们和 Stanley 聊了很久，最后决定正式 step in，成为 Lens 的新管理方。我不太想用“收购”来形容，更像是联盟式合作，不是谁吞并谁。那段时间也刚好发生了 Kaito、Farcaster 等一系列事件，但都只是巧合。我反而希望大家别把精力放在竞争上，这个市场太小了，最重要的是协作。

Colin：那 Lens 接下来会怎么做？

Suji：第一步，我希望所有钱包都能直接用 Lens 发帖，不管什么链、哪个交易所的钱包都一样。第二步，我觉得“预测市场 + 社交”被严重低估了。像 Polymarket 这种地方，很多下注行为本身就会引发讨论、调侃和互动，但现在的评论区体验都很粗糙，几乎没人把它做成真正的社交产品，这是机会。

更广一点，不只是预测市场，交易行为、评论区、内容激励机制，甚至 Memecoin 的“社交表达”都可以串起来 — — 比如转个币说“午饭钱”，本质上像微信红包。我们的思路是不着急，从钱包开始，再到预测市场和交易评论区，一步步把这些真实的社交行为连起来，长期做下去。

AI + 社区注释提升讨论质量的可能性

Colin：除了去中心化社交本身，今年 Vitalik 你有没有关注到一些新的、有意思的趋势？比如和预测市场结合，会不会是一个方向？

Vitalik：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潜力的方向。今年在 Twitter 上，一个相对正面的变化是 Grok 的引入。现在当有人发布明显不准确甚至极端的观点时，大家会直接问 Grok，它往往能指出哪些地方是错的、哪些是对的，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讨论质量。

当然，Grok 并不完美。Twitter 现在也有 Community Notes（社交注释），但最大的问题是反馈太慢，往往要过很久才出现注释。我一直在想，怎样才能让“纠错”这件事更快，而目前看来，预测市场可能是一个可行工具。

比如当有人做出极端判断时，可以直接发起一个预测市场，通过市场给出的概率，很快就能看出这种说法发生的可能性有多低。很多情况下，这能有效缓解情绪化、非理性的讨论。

但现在一些预测市场正在偏离初衷，开始更强调体育博彩或噱头，而不是“帮助接近事实”。所以我认为，如果能把 AI、类似 Community Notes 的机制、预测市场和搜索结合在一个界面里，并明确以“提升讨论质量”为目标，这会是一个很值得探索的方向。

另外，像 Glen Weyl 提出的“二次预测市场”，把预测市场与二次投票、身份和治理结合起来，也非常适合在社交平台上实验。总体来看，只要目标清晰，围绕“帮助人们更好理解现实和未来”，AI、预测市场和社交的结合，长期都很有价值。

不同文化语境下预测市场并存的合理性

Forrest：在预测市场中，人的观点和判断本身就是价格发现的重要组成部分，不只是资金和流动性在起作用。未来可能不只需要一个预测市场。西方已经有了 Polymarket，那中文语境下是否也需要一个代表本地文化和用户结构的预测市场？即便是同一事件，不同文化背景下形成的价格和判断，也可能不同，而这种差异本身是有价值、值得讨论的。

Vitalik：这是一个开放性问题，关键在于不同文化社区对预测市场的需求，是否真的存在本质差异，目前并没有确定答案。但我非常确定的一点是，这个领域需要更多竞争和实验。无论是不同市场形态、不同应用场景，还是把预测市场与预测式治理（Futarchy）结合，都值得并行探索。最终哪种模式会胜出，现在没人知道，也正因为如此，更需要多方向尝试。

社交协议与钱包结合中的互操作性问题

0xLuo：现在社交协议和钱包的结合越来越多，不管是去中心化社交，还是像 Twitter 这样的中心化平台，都在加入交易和金融功能。像 Firefly 也在整合钱包、预测市场等功能，你怎么看“社交产品钱包化、钱包产品社交化”这个趋势？

Vitalik：关键前提是，社交的底层协议要尽量保持简洁和中立。如果底层被过度定制、塞入太多功能，就会削弱网络效应，也不利于不同产品之间的协作。我并不希望看到每个钱包都发展出一个彼此不兼容的社交网络。

以太坊的一个重要成功经验是“钱包可替换”：用户可以自由更换钱包、迁移私钥。这种开放性在社交与钱包结合时同样重要，互操作性必须优先。

钱包功能本身一定会不断扩展，尤其在隐私越来越重要的背景下，钱包不仅保护资产，也会保护数据。在接口层面，把社交和金融功能整合在一起是合理的，比如打赏、简单决策、ENS 等。但要注意，很多社交用户并不是原生链上用户。

因此更现实的设计是：先提供内置钱包，降低使用门槛，同时保证用户随时可以迁移账户和资产。这种“低门槛进入 + 可自由迁移”的模式，是社交与钱包结合能否走远的关键。

社交、预测市场与 DAO 治理的进一步融合探索

速溶猪：我一直在关注 Community Notes、social graph、social identity 和预测市场的结合方向，也在做预测市场相关的预言机工作。想请教一个问题：未来会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 — 用户在刷信息流时，内容可以直接关联到一个预测市场，用户当场就能参与？如果 Firefly 做这件事，相比 Twitter 的优势会在哪里？

Vitalik：这种更深度的结合非常有意思，也有很多可以尝试的形态。比如在帖子下面，不只是点赞、转推，而是直接加一个“我同意 / 我不同意”的预测市场，让大家同时看到一个由预测市场给出的概率。这类围绕讨论本身的实验，非常值得持续探索。

速溶猪：那如果把这种机制延伸到 DAO 治理，比如基于身份在小范围内发起预测或下注，用来辅助决策，这类预测式治理（Futarchy）是否更适合在去中心化平台上实现？

Vitalik：现在其实还没有一个真正为 DAO 或协议治理而设计的社交平台，很多治理讨论发生在 Twitter 或私密群里，这本身就有问题。如果从一开始就以“服务治理讨论”为目标来设计社交界面，把讨论、预测、投票这些链上决策行为结合起来，这会是去中心化社交一个非常值得深入探索的方向。

对中心化公司自建社交平台的中性评价

Colin：Vitalik 你怎么看像币安广场这样的产品？有人甚至开玩笑说，它可能是现在币圈里最活跃的社交产品之一，当然它肯定不是去中心化的。我感觉内容主要还是围绕炒币，用户也偏“草根”，很多人可能不用 Twitter、Telegram，但会在币安里直接交流。不过同时也会存在拉盘、操纵情绪，甚至诈骗内容。你怎么看交易所做社交这件事？

Vitalik：我确实稍微看过一点币安广场，知道它的存在，但没有深入使用，所以很难具体评价内容质量。从原则上来说，我并不认为公司做自己的社交平台有什么问题。事实上，全世界所有人都集中在一个社交平台上，本身就是一种不太健康的状态。

如果能从“一个中心化社交平台”，变成“很多个中心化社交平台”，而且每个平台更贴合各自社区的需求和使用场景，那本身已经是一个进步。再往下一步，如果这些平台之间能在某种程度上互相连接，比如基于共同的协议，让不同平台的用户依然能看到彼此的内容、找到更合适的社群，那会更理想。

我自己也在想，如果未来真的出现一个高质量、去中心化、足够中立的社交平台，甚至我自己的博客评论区，都可能会直接用这样的系统来承载。也就是说，如果去中心化社交能够成功，最终很可能不是“一个统一的产品”，而是会出现大量公司、社区和个人，各自基于同一个底层，做出完全不同的界面和产品，用于完全不同的目标。

Suji：那你是不是希望，像币安、OKX、Coinbase、Bitfinex 这些交易所做的社交，未来能像以太坊转账一样互相打通？不用每家都各做一套完全不兼容的系统。

Vitalik：这个问题其实需要更细致地思考。我并不认为社交一定要做到完全“零摩擦”的互操作。有时候，一个社区如果希望保持自身的边界感，设置一定的门槛，反而是有意义的。

但与此同时，互操作性本身依然非常重要。关键不在于“要不要互通”，而在于“在什么层面互通、互通到什么程度”。这可能需要在开放性和社区差异之间，找到一个更合适的平衡方式。

如何才能再次吸引人才参与建设区块链行业

Jocy：我们最近一直在讨论，为什么社交和游戏这些区块链应用都没能真正成功。进入 AI 周期之后，互联网应用的规模被迅速放大，用户注意力更加分散，也让很多人开始怀疑：去中心化社交是不是一个伪命题。

在当前环境下，我们的判断是，直接去做一个和主流互联网产品正面竞争的应用，成功概率非常低。更现实的路径，是先做面向 Crypto 用户的小众产品，在小圈层里跑通，再考虑扩展，比如 Polymarket 这种模式。但它本质上还是偏金融，社交和游戏这类泛用户产品，目前都很难。

另一条可行路径是 ToB，去做真实有需求、有 PMF、能产生收入的产品。AI 领域里，很多 ToB 公司反而更容易跑出来。

我想请教 Vitalik，在这样的市场环境下，什么样的创始人更有可能做出去中心化应用？以及怎么才能让更多优秀的 builder 和人才，愿意继续留在这个行业？

Vitalik：我觉得区块链社交和链游之所以反复失败，有一个共通原因：太多项目是从“我们是 Crypto，可以加金融”出发，而不是从应用本身出发。

真正该问的，是三个问题：我们在做什么应用？这个应用现在真正缺的是什么？能不能用现有技术解决这些问题？很多 2021 年看起来很成功的项目，在熊市里迅速流失用户，本质上是因为用户并不是觉得产品好，而只是为了赚钱。社交产品也是同样的逻辑。

所以，下一代更有机会成功的创始人，应该是那些真正理解社交、理解用户需求的人，甚至“懂社交但不懂区块链”，都可能比“只懂区块链”更合适。区块链游戏也是一样，懂游戏比懂链更重要。

随着区块链逐渐变成基础设施，它应该更多在后台发挥作用，而不是成为产品本身。去中心化不是“上链 + 发币 + 投机”，而是用区块链作为一个可靠的数据和协作基础。如果从具体 use case 出发，而不是从技术或代币出发，才更有可能做出长期有人愿意用的产品。

中美 Crypto 文化差异与对中国开发者的建议

Jocy：我想请教你怎么看中美 Crypto 文化的差异。美国更多是协议和开发者文化，而中国更偏交易所文化，真正的大型协议和基础设施相对较少。进入 AI 周期后，中国人才离开 Crypto 的速度明显更快。你对中国开发者有什么建议？怎样才能让更多人继续参与去中心化建设？

Vitalik：我一直认为，中国开发者最大的优势在于产品和用户体验，尤其是前端能力，非常擅长为大规模用户做高质量体验。这一点在全球都很突出。

相比十年前，现在底层基础设施已经非常成熟，也不再需要每个团队都从零做 L1 或底层系统。再加上 AI 降低了开发门槛，我并不建议中国开发者再去做复杂、重资产的底层协议。

更现实的路径，是把区块链当作基础设施放在后台，专注把现有协议用好，做好应用层和体验层的创新。你不一定要做新的协议，也可以做优秀的客户端或应用。真正决定产品成败的，最终还是用户体验和落地能力，这恰恰是中国开发者最有优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