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威尔最后一场FOMC纪要：继续留任理事、联储内部分裂史无前例

4 月 29 日（北京时间 4 月 30 日凌晨），鲍威尔以美联储主席身份主持了最后一场 FOMC 会议及新闻发布会。利率维持 3.5% 到 3.75% 区间，留下 4 票异议。这是 1992 年 10 月以来美联储单次会议首次出现这样的异议数量。

两小时的会议覆盖了利率决议、通胀判断、独立性表态、人事安排和八年任期总结。本文整理鲍威尔在开场陈词与答记者问中的核心立场。

关于这次的利率决议

FOMC 决定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维持在 3.5% 到 3.75%，这是 2026 年第三次连续暂停。鲍威尔在开场陈词中说，自去年第四季度起委员会已经累计降息 75 个基点，当前的政策立场被认为足以支撑双重使命的两端，即最大就业和 2% 的通胀目标。

但这次会议的真正看点不在利率本身，而在 4 票异议。这是 1992 年 10 月以来美联储单次 FOMC 出现的最高异议数量。鲍威尔在答记者问中确认，其中 3 票针对的是声明语言而非利率决议本身。3 名委员认为不应再保留「宽松倾向」（easing bias）的措辞，应该改为中性立场，即加息与降息的可能性相同。这三位异议者都同意维持当前利率不变，分歧只在于声明用语。

鲍威尔承认，支持语言改变的委员人数比 3 月会议时显著增加，这种讨论"完全合理"。但他个人仍然反对在这次会议上调整指引，理由是没有必要急于现在做决定，未来 30 到 60 天甚至到下一次会议时，情况可能发生重大变化。下一次 FOMC 是 6 月 16 至 17 日，那将是沃什可能主持的第一场会议，也意味着「宽松倾向」措辞的存废，几乎肯定会由新主席接手定夺。

关于中性利率的位置，鲍威尔判断当前利率水平已经接近中性区间的较高端。他个人一直认为中性利率位于 3% 到 4% 之间，目前略高于 3.5%，处于他理解的合理区间高位。这意味着政策不再具有明显限制性，可能略偏紧或处于中性，进可加息退可降息。市场对美联储反应函数的解读，与他这一表述基本一致。

关于通胀的判断

鲍威尔在开场陈词中说，3 月总体 PCE 同比涨 3.5%，主要是中东冲突推动的全球油价显著上涨所致；剔除波动较大的食品和能源类别后，核心 PCE 同比 3.2%，鲍威尔认为这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关税对商品领域价格的影响。短期通胀预期指标今年以来有所上升，主要由油价大幅上涨导致；不过大多数长期预期指标仍与 2% 通胀目标保持一致。

鲍威尔在描述通胀状况时，使用了一个不太常见的词，「脱轨」（misbehaving）。他多次提到核心通胀率虽然幅度很小但正朝着错误的方向移动，这是他这次会议反复回到的判断。

油价是这次会议被反复提及的变量。有记者在场上提到，目前布伦特原油已经接近 120 美元一桶。鲍威尔说，美联储的常规做法是看透短暂的能源冲击，因为油价往往会反转，且货币政策受到长期且多变的时滞影响，不必立即反应。但鉴于过去几年通胀率已经持续高于 2%，且美联储已经在看透关税冲击，对能源冲击的"看透"容忍度更小了。鲍威尔认为，需要看到油价回落、关税方面取得进展，然后才会考虑降息。海峡是否关闭、关闭多久都是无法预测的变量。

支撑这种谨慎的还有一个历史框架。鲍威尔说美国经济实际上经历了四次供给冲击，疫情、俄乌冲突、关税、伊朗危机。每一次供应冲击都有能力同时推高通胀和失业率，央行很难知道该怎么办。这是鲍威尔对当前政策困境的根本解释，也是他理解委员会内部分歧的核心框架。

关于经济整体状态

鲍威尔对当前美国经济状态的整体判断是一句话。鉴于所有这些打击，它非常有韧性。他说"实际上可以说是相当有韧性"。

具体支撑包括两块。其一是消费者支出保持得相当好，最新数据表现良好，零售销售、信用卡数据、银行数据上的消费仍然稳健。其二是商业投资持续，特别是数据中心建设，鲍威尔特别提到全美国对数据中心几乎永无止境的需求，大量资金投入这一领域，且有理由相信会继续。鲍威尔认为衡量经济动能更好的指标是国内私人最终购买量（PDFP），这一数字甚至高于整体 GDP 增速，所以经济以 2% 或更快的速度增长。

但失业率 4.3% 这个数字背后藏着不那么舒适的现象。鲍威尔承认，从工作搜寻者的角度看，这个数字不一定代表一个良性的劳动力市场。辞职率和招聘率都很低，没有实际新增的净就业。劳动力市场处于一种"不寻常且令人不适"的平衡。没有工作的人除非有人辞职否则很难打入职场。包括职位空缺、裁员、招聘和名义工资增长在内的其他指标，近几个月总体变化不大。

关于伊朗冲突对经济其他领域的拖累，鲍威尔的判断是目前还没有看到。他承认如果汽油价格再大幅上涨，逻辑上会从人们口袋中拿走可以用于其他支出的钱，影响其他消费，但目前还没有看到这种传导。他强调美国与西欧或亚洲不同，作为石油净出口国，且经济不再像 70 年代那样能源密集，本次冲突对美国经济的拖累相对较小，进口部门只占美国经济的 10%。

关于美联储独立性

这是整场发布会鲍威尔最重的议题，也是他在开场陈词和答记者问中反复强调的内容。

鲍威尔的核心担忧是美联储面对的法律攻击层级。他说真正的担忧是针对美联储的一系列法律攻击，这威胁到美联储在不考虑政治因素的情况下执行货币政策的能力。他认为这届政府采取的法律行动在美联储 113 年的历史上是史无前例的。鲍威尔特别区分了民选官员的"口头批评"和"法律行动"。他从来不认为口头批评是问题，但法律行动是另一回事，仍然有更多此类行动的持续威胁。

谈到独立性的根基时，鲍威尔说"很大程度上是法律"，但同时承认美联储不得不诉诸法庭来成功捍卫这一点，目前虽然有进展但远未结束。他强调独立性背后还有一系列习俗，以及美联储和政府、美联储和财政部之间的边界线，这些都需要被尊重。每届政府都会盯着美联储的工具，希望把它们重新用于其他目的，但这会把美联储拖入政治和财政政策。鲍威尔说美联储很好地抵制了这一点。

谈到沃勒理事关于储备银行行长免职的演讲时，鲍威尔的表态是整场发布会最重的一处。沃勒最近一次演讲反对政府基于货币政策观点不同免职储备银行行长的想法。鲍威尔强烈同意沃勒的反对立场。他说如果每届政府都能介入并这样做，那将是美联储独立制定货币政策能力终结的开始，到那时美联储不过是另一个内阁机构而已。鲍威尔明确表态自己不会支持这样的事情。

被问到现在的独立性是否跟他刚上任时一样强，鲍威尔承认目前正处于风险之中。他希望能走出这个时代，回到尊重法律和习俗的轨道上，让美联储做该做的事情。鲍威尔说他相信美联储将继续基于严谨的分析而不是政治考虑做出决定，但这需要去争取。他也承认人们普遍担心这些事情可能会继续下去，这将是一个问题。

关于鲍威尔留任理事

鲍威尔在开场陈词的尾段宣布了这次会议最重要的人事消息：他在 5 月 15 日卸任主席后将继续担任理事，期限"待定"。他将在担任理事期间保持低调。

留任的核心理由是上面那条独立性威胁。鲍威尔说他原本计划退休，但过去三个月发生的事情让他别无选择，只能留下来直到看到这些事情结束。具体来说，虽然司法部上周五已经撤案，但鲍威尔注意到撤案声明里包含一句"如果有需要她会毫不犹豫地重启调查"。司法部周末又提供了有限保证，表示除非有美联储监察长的刑事移交，否则不会重启调查。但鲍威尔说，在调查彻底、透明且最终结束之前，他不会离开理事会。这是他不能现在离开的理由。

至于是否会成为「影子主席」，鲍威尔多次明确否认。他说他会回到作为一名理事的身份，尊重主席的角色。他用六年理事的经验描述未来定位：他理解让 19 个有强烈主见的人达成共识有多难，所以会努力做有建设性的参与者，不会不必要地去增加主席的难度。「在能支持主席的时候尽量支持，在不能的时候就不能。」

被问到留任是否是一种政治制衡，是否在剥夺特朗普如果他辞职本可以获得的多数席位，鲍威尔说他完全不这么认为。他强调留下来是因为已经发生的法律行动，他做了近六年理事，理解一位即将卸任的主席应该是什么角色，意图也不是去干扰。鲍威尔承认希望看到事情平静下来，让美联储回到尊重法律和习俗的传统模式。他强调他的决定将完全以"我认为符合该机构及我们所服务人民的最佳利益"为指导。

关于沟通框架与点阵图

去年沟通框架审查时，鲍威尔个人想推动一些改革。但他在记者会上承认，对点阵图或 SEP 做出真正重大的改变无法在委员会获得广泛支持，所以放弃了。鲍威尔的个人态度是从来不是点阵图的最大粉丝，但在没有更好的替代方案的情况下，无法击败现有的东西。他说每个新主席都会审视沟通工具，思考可以做哪些改变，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关于沃什可能调整沟通方式，鲍威尔的态度是公开背书。他说每一任新任主席审视沟通方式是非常健康的事情，沟通本身就非常复杂，你总可以去关注新的事物。如果沃什调整沟通工具，鲍威尔的评价是「完全合适」。这是他在记者问到对沃什沟通工具有什么建议时的回应：他不会通过记者给沃什建议，但每一任新主席审视沟通工具都是健康且合适的。

但关于每次会议后举行新闻发布会的做法，鲍威尔自己仍然认为应该保留。他给出的理由是：能代表委员会传达信息非常有帮助，而不是让其他 18 个人各自出去发声，那会变得极其混乱。美联储委员会的观点存在很大分歧。他承认不知道沃什是否必须保持这种方式，但人们已经习惯了。

至于美联储是发达央行中唯一不发布预测的机构，鲍威尔解释这是因为有 19 人的委员会，要在那里达成预测共识很难。但他认为美联储的沟通本身没问题，用不同的、更好的方式去做也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

关于沃什过渡

鲍威尔在开场陈词中祝贺沃什今早顺利通过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推进，称这是向前迈出的重要一步，并祝愿他接下来的程序一切顺利。

但跟耶伦交接时的情况不同。鲍威尔说他和耶伦曾共事六年，办公室就在同一走廊，那是完全不同的过渡。他与沃什自 1 月一次晚宴见面后没再见过。这是他主动提到的细节。鲍威尔表示不知道正常的程序是怎样的，但他认为这将是一个非常正常、标准的过渡过程，这也是他所期待的。

关于沃什能否抵挡总统的政治压力，鲍威尔的回应保留分寸。他说沃什在听证会上非常强烈地作证了这一点，他将相信沃什的话。

被问到是否担心美联储信誉处于压力之下、这是否是他想留任的原因之一时，鲍威尔说信誉问题不是他现在思考的主要驱动因素。货币政策由 19 人共同制定，那里有很多稳定性。每一任新主席都面临同样的情况：18 位 FOMC 同事，11 位有投票权，需要建立共识。他评价沃什在这一点上非常有能力，有技巧能把这件事做好。

关于八年任期

鲍威尔被问到任期遗产时的回答是「这留给别人去评说吧」。

但他用一段话概括了过去六年的执政背景。他说这与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的情况大不相同。过去美联储和其他央行做的是需求管理，那时通胀在 25 年里一直很低。现在是一个非常不同也更具挑战性的世界，必须平衡双重使命的两端。所有有通胀使命的央行都必须做同样的事情。

被问到 2020 年新框架对就业市场的关注是否会让未来主席更不愿意追求火热劳动力市场，鲍威尔不认为疫情通胀应该归咎于美联储对就业的关注。他说这是一场全球性冲击，涉及经济关闭、重新开放、刺激政策等等。如果你看十个大经济体的图表，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美国、哪个是德国、哪个是法国。他认为这种观点不应该为高通胀负责。鲍威尔承认在疫情复苏期间，劳动力市场曾经过度火热和紧张，但现在已经不再是通胀的根源。

对那些觉得自疫情以来通胀一直没有受到控制的美国家庭，鲍威尔说美联储致力于将通胀可持续地降至 2%。这是承诺，是无止境和不可动摇的。他承认这些推高成本的事件不断发生，美联储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利用工具将通胀引导回 2%；试图过快实现这一目标可能会在失业等方面造成巨大代价，所以美联储试图随着时间的推移以破坏性最小的方式达到这一目标。

被问到对自己任期内自豪的决定时，鲍威尔说在这个时候很难挑出个别的事情。他和他的同事们一直坚持根据国会赋予的工具和目标，努力为美国人民做出认为最好的决定。这非常有挑战性，因为六年多来一直处于供给冲击的状况中。他对这些年来与同事们所做的工作感到非常自豪。